我写过两篇关于郑智化( huà)登机事件的文章，少见的( de)，引发了一次老读者之间( jiān)的争论。郑智化本人已经( jīng)如约清空了社交媒体内( nèi)容，但刚刚收到一位读者( zhě)的观点，我觉得有必要最( zuì)后一次聊聊“共情谁”的问( wèn)题。
关注我很久的读者，大( dà)多不会陷入“连滚带爬”的( de)陷阱，因为那是一个修辞( cí)。关注我很久的读者，大多( duō)也不会陷入郑智化的身( shēn)份问题，因为无论台湾还( hái)是歌手身份，都与他的表( biǎo)达无关。排除这些干扰项( xiàng)，反对郑智化言论的理由( yóu)，集中在他用“没人性”来指( zhǐ)责升降机司机，很多批评( píng)郑智化的读者认为，郑天( tiān)然拥有知名歌手的影响( xiǎng)力，用这样带有夸张和情( qíng)绪化的表述，对司机这样( yàng)的底层工作者不公。
有读( dú)者抠字眼，认为“没人性”就( jiù)是在辱骂对方“不是人”，我( wǒ)觉得两种表述还是有本( běn)质差异。没人性有情绪化( huà)的成分，但在我的理解中( zhōng)还不属于严重的人格贬( biǎn)损和侮辱，与“不是人”的攻( gōng)击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不( bù)能偷换概念。
说回郑智化( huà)与升降机司机。一位读者( zhě)给我私信：
在我看来，郑智( zhì)化事件的舆论撕裂，其实( shí)是一场“经济共情”的代际( jì)隔阂。郑智化的粉丝光谱( pǔ)，基本由昵称为“清风徐来( lái)”“上善若水”“海阔天空”的 70 后( hòu)组成。从代际心理来看，亲( qīn)历改革开放和经济腾飞( fēi)的他们，心中深植对“白手( shǒu)起家”的奋斗者叙事的认( rèn)同，《水手》《星星点灯》更是那( nà)个时代青春奋斗史的 BGM。因( yīn)此，他们更容易对郑智化( huà)这样“身残志坚”、饱含理想( xiǎng)主义的歌手产生共情，却( què)难以理解当下年轻人在( zài)现实挤压下的无力感——比( bǐ)如那些在机场默默承受( shòu)压力的地勤人员。除此之( zhī)外，他们对郑智化的共情( qíng)中，或许还暗含着人到中( zhōng)年，对自身未来、对终将瘫( tān)坐在轮椅上的失能所潜( qián)藏的养老焦虑。然而，在经( jīng)济下行期和失业大潮下( xià)，《水手》《星星点灯》所高唱的( de)“奋斗圣经”，对年轻人而言( yán)不仅缺乏感召力，甚至显( xiǎn)得近乎残酷。他们更倾向( xiàng)于在万青《杀死那个石家( jiā)庄人》或告五人《爱人错过( guò)》这样的作品中，寻找自身( shēn)命运的投射与情绪的出( chū)口。也因此，他们眼中的郑( zhèng)智化，除了“身残志坚”的励( lì)志符号之外，更叠加了一( yī)层“功成名就”的强势资本( běn)身份。对照现实境遇，他们( men)更容易代入那些因“大人( rén)物”一时之怒而失去工作( zuò)的机场服务人员，或是那( nà)个在规则与情绪夹缝中( zhōng)被斥为“冷漠”“没人性”的升( shēng)降车司机。他们不是什么( me)“励志偶像”，只是在秩序中( zhōng)小心翼翼，却仍难逃命运( yùn)拨弄的普通人。 因此，观点( diǎn)之争的背后，实则是共情( qíng)对象的选择差异；而共情( qíng)对象的不同，又深植于不( bù)同世代所经历的经济现( xiàn)实与命运轨迹。这场撕裂( liè)，并非简单的对错之争，而( ér)是一幅由时代经济底色( sè)勾勒出的代际认知图景( jǐng)。
我简单回复了一段：
前半( bàn)段我认同，但后半段对于( yú)升降车司机的共情和想( xiǎng)象并非基于事实。我仔细( xì)看了视频，深航的人在全( quán)程帮助郑，司机是地勤，从( cóng)动作看一直在拒绝，并且( qiě)在视频最后露出微笑。我( wǒ)们无法还原全过程，但司( sī)机并不属于你说的“小心( xīn)翼翼，难逃命运拨弄的普( pǔ)通人”，他穿着制服，代表着( zhe)一个庞大甚至带有垄断( duàn)性质的机构，就像小区保( bǎo)安在特殊时期可以阻止( zhǐ)业主出入。此刻司机既是( shì)打工人，也是权力代表，我( wǒ)们不能忽视这一面。权力( lì)机构不是抽象的，而是通( tōng)过这些触角来实现的。我( wǒ)不是单纯的在共情哪个( gè)阶层或者符号，而是在讨( tǎo)论每个复杂的人，更是为( wèi)表达的空间呼喊，如果每( měi)个人在主张权利的时候( hòu)都要字斟句酌，如果失去( qù)了宽容，那每个普通人的( de)权利恐怕永远无法被表( biǎo)达。
当我们把共情点从机( jī)场平移到升降机司机，似( shì)乎完成了一次权力强弱( ruò)的易位。郑智化从登机不( bù)便的残疾人，变成掌握更( gèng)多话语权的知名歌手。他( tā)批评的对象，从强大的机( jī)场，变成升降机司机。
这位( wèi)读者将共情对象的差异( yì)归因为“代际”。我之所以说( shuō)前半段认同，是因为中老( lǎo)年一代生活的历史阶段( duàn)不同，对“努力就有结果”的( de)认知往往会产生差异。但( dàn)郑智化是否是励志符号( hào)，听着他的歌长大的中老( lǎo)年人（包括我）未必因为“励( lì)志滤镜”而产生认同，反倒( dào)是这位读者提到“对自身( shēn)未来、对终将瘫坐在轮椅( yǐ)上的失能所潜藏的养老( lǎo)焦虑”，或许作用更大一些( xiē)。但是否中老年一代“难以( yǐ)理解当下年轻人在现实( shí)挤压下的无力感——比如那( nà)些在机场默默承受压力( lì)的地勤人员”，我以为有待( dài)商榷。
人是复杂的，拥有多( duō)种身份。因此贸然将人符( fú)号化会遮蔽很多关键因( yīn)素，因此我在第一篇文章( zhāng)中特别提到，不要把郑智( zhì)化“他者化”，他的台湾人身( shēn)份、残疾人身份、知名歌手( shǒu)身份都容易让我们将其( qí)视为他者，这种身份是多( duō)元且流动的，不要被刻板( bǎn)印象蒙蔽。
这里我要补充( chōng)一点，我们同样也不该把( bǎ)升降机司机视为“我者”。打( dǎ)工人同情打工人，以阶层( céng)视角来共情“同阶层”，把他( tā)视为“默默承受压力的，在( zài)秩序中小心翼翼，却仍难( nán)逃命运拨弄的普通人”。通( tōng)过一个社会事件，就贸然( rán)开始划分我者与他者，这( zhè)本身就容易产生谬误。
先( xiān)回到那段视频，要对给郑( zhèng)智化服务的工作人员做( zuò)简单区分。推着郑智化上( shàng)飞机的小哥，隶属于深航( háng)，机组上的空乘人员，也隶( lì)属于深航。同时视频中绑( bǎng)着安全绳的那位，背心上( shàng)写着“地勤”字样，隶属于机( jī)场，也就是升降机司机。
最( zuì)初一分钟的交涉，我们只( zhǐ)能看到动作，大致可以推( tuī)断为深航的工作人员与( yǔ)郑智化一同跟司机沟通( tōng)，寻求高度差的处理办法( fǎ)。司机给出高度差的手势( shì)，具体言语不知道，但我们( men)知道沟通失败，郑智化必( bì)须在有高度差的情况下( xià)完成登机。
从深圳机场发( fā)布的声明，我们可以得到( dào)解释，认为这是一个技术( shù)问题，必须有高度差以保( bǎo)证飞机安全。但是，我们也( yě)从其他的案例中找到，有( yǒu)升降机可以移动到与登( dēng)机舱平齐。姑且认为是机( jī)型问题，这个技术问题暂( zàn)时无法解决，那么深圳机( jī)场并没有配置踏板以便( biàn)于轮椅登机，仍然是深圳( zhèn)机场考虑不周。但升降机( jī)司机有没有解释技术原( yuán)因，又有没有代表公司表( biǎo)示歉意，或者寻求其他解( jiě)决方案？我们无从得知。但( dàn)可以从动作中确认，帮助( zhù)郑智化颤巍巍进机舱的( de)人，还是深航的工作人员( yuán)（后来郑智化还对他们表( biǎo)示感谢）。这位升降机司机( jī)基本上可以认为在全程( chéng)旁观，仅在轮椅向后滑动( dòng)的时候扶住轮椅。还有一( yī)些博主对视频结尾进行( xíng)分析，发现他在转头的一( yī)刹那，脸上带着疑似微笑( xiào)的表情。
综上，我以为郑智( zhì)化称其“冷漠”，从沟通失败( bài)的结果来看，他应该也没( méi)有就技术原因进行详尽( jǐn)的、令人的满意的解释，说( shuō)“冷漠”应该不过分。“没人性( xìng)”的指责有情绪化的成分( fēn)，但我坚持认为，日常吐槽( cáo)不是正式公文，哪怕是名( míng)人在社交媒体中发文，也( yě)不必谨小慎微如此，对言( yán)论的基本宽容，也是现代( dài)社会的题中之义。
我们是( shì)否可以将这位升降机司( sī)机定义为底层打工人而( ér)直接全方位共情？我以为( wèi)不可。这个场景发生在他( tā)的工作地，我们可以认为( wèi)工作人员与机构是一体( tǐ)的。当司机身着带有“地勤( qín)”字样的制服，便拥有了对( duì)航空工作人员和乘客的( de)权力，这份权力是机场这( zhè)个机构、以及掌握的资源( yuán)赋予他的。在郑智化登机( jī)的情境下，司机并不代表( biǎo)权力下位者，反而因为他( tā)能开升降机、有制服、掌握( wò)着对升降机高度的解释( shì)权而获得权力。他在行使( shǐ)权力过程中的态度和方( fāng)式，决定了乘客和航空工( gōng)作人员的直接体验。
我在( zài)回复这位读者时提到另( lìng)一个情形，在几年前的一( yī)段时间，业主不得随意出( chū)入小区，平时“高高在上”的( de)业主本来是甲方，突然发( fā)现门口的保安可以用强( qiáng)力阻止他们回家或出门( mén)，更有甚者对他们声色俱( jù)厉。在那个场景下，保安与( yǔ)业主的权力关系发生了( le)反转。同理，在郑智化登机( jī)事件中，我们不能贸然将( jiāng)司机定义为失去话语权( quán)的下位者和打工人。因为( wèi)，在当时他代表强势的机( jī)构，他掌握控制升降机的( de)权力并拥有解释权。他是( shì)否有冷漠的态度，我们无( wú)从判断，但从录像中的表( biǎo)现来看，身为乘客的郑智( zhì)化并没有获得很好的体( tǐ)验，尤其是有深航工作人( rén)员和这位地勤司机的言( yán)行对比，郑智化的评论虽( suī)情绪化但应该算不得污( wū)蔑和侮辱。否则各位翻翻( fān)新闻网站的评论区，或者( zhě)各大电商中的差评，那些( xiē)激烈的言语倘若全部被( bèi)禁绝，那恐怕只能像《发条( tiáo)橙》的阿利斯一样进行特( tè)殊治疗，那样的世界是否( fǒu)完美？我怀疑。
说了太多学( xué)理性的内容，还要把视频( pín)拿出来恢复正常速度，再( zài)逐帧解读。看似越辩越明( míng)，其实改变不了什么，反倒( dào)可能让我们本来的观点( diǎn)愈发笃定。写了这么多文( wén)字，无非是想呼吁一点，宽( kuān)容一点，放松一些，不必因( yīn)为一些批评就觉得天塌( tā)下来，或者就说对方怀有( yǒu)恶意。郑的本意是关于无( wú)障碍通行，我们自己加了( le)很多脑补和解读，让事件( jiàn)最终偏移，用老梗来说就( jiù)是“浪费了公共资源”。这几( jǐ)天我刷到很多残障人士( shì)出行的体验视频，有赞扬( yáng)有批评，正在推动无障碍( ài)通行走向更完善，这才是( shì)我们探讨这件事的价值( zhí)。没那么高深，也没那么复( fù)杂，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 xià)想太多，容易忘了“直心是( shì)道场”。
